心肾代谢时讯

重磅辩论:所有心衰患者都应接受GLP-1受体激动剂治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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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在欧洲心脏病学会年会(ESC 2026)期间,一场关于GLP-1受体激动剂在心衰治疗中地位的辩论成为引人注目的焦点。本次辩论的重要背景是ESC 2026心力衰竭管理指南更新:对于LVEF≥45%、BMI≥30kg/m2的有症状心衰患者,无论是否合并糖尿病,司美格鲁肽或替尔泊肽均获得Ⅱa、B1级推荐,用于减重并改善运动能力和生活质量。由此,核心分歧在于:GLP-1受体激动剂在HFpEF中的获益证据是否足以推广至全部心衰人群,尤其是在HFrEF和缺乏肥胖表型的患者中?

英国格拉斯哥大学Mark Petrie教授与荷兰格罗宁根大学医学中心Laura Meems教授围绕HFpEF中的症状与功能获益、HFrEF及非肥胖患者中的硬终点证据缺失、特殊人群数据空白以及全球可及性与供应链约束展开交锋,最终一致认同:应基于现有循证证据为合适患者选择治疗,并亟需大型结局试验以明确其在心衰全谱系中的定位。

正方Mark Petrie教授:

支持广泛使用GLP-1受体激动剂

Petrie教授立论建立在GLP-1受体激动剂的广谱获益之上。这些药物已在40~60种疾病中显示出获益,涵盖血糖控制、主要不良心血管事件(MACE)减少、肾功能改善和肝功能改善等。心衰患者中这些合并症的患病率极高,不应仅因患者有心衰就拒绝使用。 HFpEF证据:STEP-HFpEF项目(司美格鲁肽)和SUMMIT试验(替尔泊肽)提供了关键数据(图1)。STEP-HFpEF试验纳入529例肥胖相关HFpEF患者(中位BMI 37.0 kg/m²,56.1%女性),司美格鲁肽组KCCQ-CSS从基线至52周平均改善16.6分,安慰剂组改善8.7分(估计差异7.8分)。六分钟步行距离在司美格鲁肽组平均增加21.5米,安慰剂组仅增加1.2米。STEP-HFpEF与STEP-HFpEF DM的预设汇总分析(共1145例患者)进一步显示,KCCQ-CSS组间差异为7.5分(95%CI:5.3~9.8),六分钟步行距离组间差异为17.1米(95%CI:9.2~25.0),分层复合终点胜率为1.65(95%CI:1.42~1.91)。 SUMMIT试验纳入731例HFpEF合并肥胖患者(BMI>30 kg/m²),替尔泊肽组主要复合终点(心血管死亡或心衰恶化事件)发生率为9.9%,安慰剂组为15.3%,HR为0.62(95%CI:0.41~0.95,P=0.026)。KCCQ-CSS在替尔泊肽组改善19.5分,安慰剂组改善12.7分(组间差异6.9分)。CMR亚研究显示,替尔泊肽组左室质量减少11 g,心旁脂肪组织减少45 ml。

图1:STEP-HFpEF与SUMMIT试验中GLP-1/GIP受体激动剂对HFpEF患者症状及运动能力的影响

Petrie教授指出,三项试验(STEP-HFpEF、STEP-HFpEF DM和SUMMIT)中心衰住院事件极少(总计仅78例),心血管死亡数据同样极少,但患者在临床中“感觉更好、走得更远”是明确的主观获益,NT-proBNP下降提示对心衰病理生理的直接有益影响。 HFrEF证据:早期试验(FIGHT、LIVE、EXSCEL)存在样本量小、人群选择偏倚等问题。FIGHT试验中患者近期住院、平均LVEF仅25%、6个月死亡率12%。SELECT试验(司美格鲁肽2.4 mg,17 000余例)的研究者报告HFrEF亚组中心衰复合终点HR为0.79(95%CI:0.58~1.08)。需注意,该HR的95%置信区间跨越1.0,未达到统计学显著性;且在LVEF<40%的亚组中,HR为0.93(95%CI:0.66~1.32),提示潜在获益可能主要由LVEF为40%~49%的患者驱动。 对于安全性担忧,大型试验中未观察到胰腺炎、视神经病变等事件的显著增加。关于肌少症和衰弱,分析显示衰弱患者获益更大,肌肉减少可解释为减重后不再承载额外体重的适应性生理变化。

反方Laura Meems教授:

反对不加选择地使用GLP-1受体激动剂

Meems教授论辩策略是“信任,但要核实”。不否认GLP-1受体激动剂的获益,但强调现有证据的适用范围远比Petrie教授声称的狭窄。

HFpEF证据的局限:STEP-HFpEF和SUMMIT均纳入肥胖HFpEF患者(BMI>30 kg/m2),大多数为女性。这些试验确实改善了生活质量、症状和体重,但“仍不知道对硬终点的影响,因为试验没有足够把握度”。SELECT试验的HFpEF亚组分析虽提示方向性获益,但HFpEF患者数量极少,BMI、NYHA分级、射血分数等关键信息缺失,结论只能是假设生成。 HFrEF证据的警示:在HFrEF中,司美格鲁肽、替尔泊肽等尚没有RCT数据。早期利拉鲁肽试验在HFrEF患者中未显示临床获益,EXSCEL甚至显示潜在有害作用(LVEF<40%亚组心衰住院HR=1.52,95%CI:0.95~2.43)。一项对SELECT试验数据的评论指出,研究者定义的HFrEF组仅包含LVEF<40%患者中的46%(n=625),且既往研究提示GLP-1受体激动剂在LVEF≥40%的患者中减少心衰事件,但在LVEF<40%者中增加事件,尤其在NYHA Ⅲ-Ⅳ级患者中。在SELECT试验中,研究者定义的HFrEF组心衰住院或紧急就诊的HR为1.08(95%CI:0.56~1.34),该95%置信区间跨越1.0,未达到统计学显著性,但LVEF<40%亚组的HR未报告(图2)。据此,在HFrEF中使用GLP-1受体激动剂可能导致更多心衰住院,而非改善预后。

图2:FIGHT、LIVE及EXSCEL试验HFrEF亚组主要结果

特殊人群数据缺失:

多个缺乏数据的心衰亚群:

晚期心衰伴肌少症和恶病质者、妊娠或哺乳期心衰患者、既往减重手术者、先天性心脏病患者。

可及性与供应链约束:

全球心衰患者约6400万,若全部接受GLP-1受体激动剂治疗,每年需8吨司美格鲁肽原料和近50吨替尔泊肽。即使仅治疗有适应症的肥胖HFpEF患者(约1000~2000万),也需要将现有肥胖产品线扩大3~6倍。全球药物可及性极不均衡——非洲大部分地区药物不可得,部分国家需自费。肥胖患者往往社会经济地位较低,自费负担构成实际障碍。

临床实践中的选择策略

:Meems教授并不反对在特定患者中使用GLP-1受体激动剂,尤其是BMI较高者,但也要强调

“为合适的患者选择合适的药物”

,将药物与合并症联系,而非仅关注减重幅度。

讨论环节:

争议焦点与临床共识

BMI作为心衰患者肥胖评估指标的局限:

心衰患者的体重增加可能是液体潴留,体重减少可能是肌肉丢失。亚洲人群中低BMI但脂肪过多的情况常见,可能需要在不同地区开展不同的试验。

SGLT2抑制剂与GLP-1受体激动剂的时序:

双方均建议先启动SGLT-2抑制剂,在患者稳定后于门诊环境中考虑GLP-1受体激动剂。强调不在急性失代偿期或刚稳定后启动GLP-1受体激动剂,理由是所有现有数据均来自稳定或相对稳定患者。正在进行的试验正在确保大多数受试者已接受SGLT-2抑制剂治疗,以评估GLP-1受体激动剂的增量价值。

揭盲与患者预期管理:

STEP-HFpEF试验中揭盲问卷的结果显示,患者无法正确判断自己在安慰剂组还是活性药物组,安慰剂组同样频繁报告恶心。临床医生和试验研究者需要向患者明确解释:这些药物用于心衰治疗,而非减重;未出现明显减重不等于未接受活性治疗。SELECT试验的分析也显示,减重幅度较小的患者同样获得了MACE减少的获益。

心率的临床意义:

针对临床中关于GLP-1受体激动剂增加心率的担忧,一方认为减重导致的血浆容量减少可能抵消心率增加效应,但坦承缺乏数据支持。另一方则引用HFrEF试验前的类似担忧,主张“保持冷静,继续做结局试验”。

机制层面的讨论:

GLP-1受体激动剂和SGLT-2抑制剂被认为是完全不同的药物类别,前者可能减少纤维化、改善线粒体功能、影响肌球蛋白丝组成。人类心衰机制数据严重匮乏,仅有SUMMIT的CMR亚研究和STEP-HFpEF的超声亚研究,呼吁在试验进行期间同步开展机制研究。

指南推荐的边界:

关于ESC 2026指南将GLP-1受体激动剂推荐限定于LVEF≥45%,讨论指出该Ⅱa类推荐明确针对减重和健康状态,而非心血管死亡或心衰住院等硬终点。ESC的规则不允许基于软终点授予Ⅰ类推荐。双方同意当前推荐反映了现有证据的边界,未来大型结局试验完成后有望升级。

未来方向:

正在进行的关键试验

两项大型HFpEF结局试验正在进行中,预计2028~2029年完成,其结果有望明确GLP-1受体激动剂在心衰全谱系人群的硬终点获益与适用边界,为指南更新和临床规范化用药提供关键依据:

MARITIME-HF:Maridebart Cafraglutide(GLP-1/GIP受体激动剂),纳入LVEF≥40%的HFpEF或HFrEF患者合并肥胖/超重患者,计划入组5056例,主要终点为心血管死亡、心衰住院或紧急心衰就诊的复合终点。

HF-POLARIS:Amycretin(NNC0487-0111,GLP-1受体激动剂/胰淀素类似物),Ⅲb期试验,纳入LVEF>40%的HFpEF或HFrEF合并超重/肥胖患者,计划入组5610例,主要终点为心血管死亡、心衰住院或紧急心衰就诊的复合终点。

结语

这场辩论的核心张力在于,GLP-1受体激动剂在肥胖相关HFpEF中的获益已有RCT证据支持(Ⅱa类推荐),但在HFrEF、非肥胖HFpEF以及多个特殊心衰亚群中,证据仍处于早期阶段或完全缺失。辩论双方最终形成共识:优先启动SGLT-2抑制剂,GLP-1受体激动剂作为附加治疗;在稳定患者中于门诊环境谨慎启动,低剂量起始缓慢滴定;充分告知患者治疗的预期目标和不确定性;积极推动随机对照试验以填补证据空白。在更多试验数据公布之前,将GLP-1受体激动剂限定于经恰当选择的肥胖相关HFpEF患者,同时鼓励临床试验入组,是当前最具循证基础的临床策略。

参考文献Petrie MC, Meems LMG. Should all patients with heart failure be treated with GLP-1 receptor agonists? Great Debate. In: ESC Congress 2026; 2026 Aug 28–31; Munich, Germany. Sophia Antipolis: European Society of Cardiology;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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