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在2026年美国心脏病学会(ACC)年会上,一场关于ApoB的辩论引起了大家的关注。正方强调,ApoB能够更准确反映致粥样硬化脂蛋白颗粒数量,尤其在ApoB与LDL-C不一致时更能识别真实风险;反方则提醒,ApoB虽有价值,但目前不应脱离LDL-C、non-HDL-C和临床证据而被过度推广,其临床获益主要集中在特定人群。(详情见今日三条文章:ApoB之争:血脂管理的革命性指标?还只是补充工具?)
ApoB之争,表面上是检验指标之争,深层看则是血脂管理理念的转变:我们究竟是在管理“胆固醇浓度”,还是在管理“致动脉粥样硬化脂蛋白颗粒负荷”?这一争论本身具有极大的启发意义,因为它恰好反映了当前血脂管理从“LDL-C中心”向“颗粒负荷中心”演进过程中的证据、指南和现实之间的张力。针对这一话题,哈尔滨医科大学附属第二医院候静波教授带来了深入解读。


一、ApoB的本质价值:它测量的不是胆固醇含量,而是致粥样颗粒数量


LDL-C测量的是LDL颗粒中所携带的胆固醇量,而ApoB反映的是含ApoB致动脉粥样硬化脂蛋白颗粒的总数,包括LDL、VLDL、IDL、残粒脂蛋白以及Lp(a)等。由于每个主要致粥样颗粒通常含有一个ApoB分子,因此ApoB在生物学上更接近“进入动脉壁并造成斑块形成的颗粒数量”。
这一区别并非概念游戏。临床上常见两类患者:一类LDL-C较高但ApoB并不突出,另一类LDL-C看似尚可甚至已经达标,但ApoB仍然偏高。后一类患者在糖尿病、肥胖、代谢综合征、高甘油三酯血症、慢性肾脏病、脂肪肝以及ACS后人群中并不少见。此时,LDL-C可能低估了小而密LDL、VLDL残粒及其他富含ApoB颗粒的总体负荷。
从循证医学看,ApoB作为风险预测指标已有较充分基础。Sniderman等对LDL-C、non-HDL-C和ApoB进行荟萃分析,结果提示ApoB在心血管风险预测方面优于LDL-C和non-HDL-C[1]。在接受他汀治疗的人群中,Johannesen等研究显示,ApoB和non-HDL-C升高比LDL-C更能反映全因死亡和心肌梗死的残余风险;在不一致性分析中,ApoB较LDL-C或non-HDL-C更能识别残余风险[2]。
因此,ApoB的价值不在于简单替代LDL-C,而在于当LDL-C不能完整反映致粥样颗粒负荷时,为临床医生提供一个更贴近病理生物学的判断维度。

二、指南的态度:LDL-C仍是主靶点,ApoB正在从“补充指标”走向“选择性强化指标”


从国际指南看,LDL-C仍然是ASCVD防治的核心治疗靶点。2019 ESC/EAS血脂异常管理指南继续强调LDL-C目标值管理,同时明确提出ApoB可作为高危和极高危患者的次要治疗目标,尤其适用于高TG、糖尿病、肥胖、代谢综合征或LDL-C计算不够可靠的场景[3]。
2023年《中国血脂管理指南》同样将LDL-C作为血脂干预的首要靶点,并强调根据ASCVD危险分层确定LDL-C目标值;non-HDL-C可作为次要靶点,ApoB可作为常规血脂指标的补充,用于部分特殊人群的风险评估和血脂异常表型判断[4]。这一策略符合中国现实:LDL-C检测最普及,医生和患者最熟悉,治疗路径和医保支付也主要围绕LDL-C展开。
值得注意的是,2026年ACC/AHA多学科血脂异常管理指南进一步强调选择性检测ApoB和Lp(a)的价值,提出在心血管-肾脏-代谢综合征、2型糖尿病、高甘油三酯血症或已知心血管病患者中,即使LDL-C和non-HDL-C已经达标,ApoB仍可用于残余ASCVD风险评估并辅助治疗决策[5]。
美国国家脂质协会2024年ApoB专家共识也指出,ApoB可补充常规血脂谱,用于ASCVD风险评估、治疗强化和部分遗传性脂蛋白异常的识别[6]。
因此,未来ApoB很难在短期内全面取代LDL-C,但它的临床地位会继续上升,尤其是在高危、复杂和残余风险人群中。

三、从冠脉介入医生角度看:ApoB最有价值的场景是“LDL-C达标后的残余风险识别”


对于冠脉介入医生而言,血脂指标最终要落到斑块事件和再次血运重建风险上。我们在OCT、IVUS、NIRS-IVUS下看到的是斑块负荷、脂质池大小、纤维帽厚度、巨噬细胞浸润、斑块破裂或侵蚀、钙化结节、支架内新生动脉粥样硬化,以及非罪犯血管病变进展。LDL-C是治疗主靶点,但ApoB更接近“动脉壁长期暴露于多少致粥样颗粒”的累积负荷。
已有腔内影像学研究支持强化降脂能够带来斑块获益。GLAGOV研究显示,在已接受他汀治疗的冠心病患者中,依洛尤单抗进一步降低LDL-C后,可带来冠脉粥样斑块负荷的进一步回缩[7]。PACMAN-AMI研究则在急性心肌梗死患者中,通过IVUS、NIRS和OCT多模态腔内影像证实,阿利西尤单抗联合高强度他汀治疗52周后,非梗死相关血管的斑块负荷、脂质成分和纤维帽厚度均出现更有利变化[8]。
这些研究的治疗靶点和入组/评价逻辑主要围绕LDL-C,并不能直接证明“ApoB指导治疗优于LDL-C指导治疗”。但从脂蛋白生物学角度看,PCSK9抑制剂降低LDL-C的同时也会减少含ApoB颗粒负荷,因此ApoB有潜力作为影像学斑块获益研究中的补充评价指标,有助于解释为什么部分患者LDL-C已经达标,仍出现非罪犯病变进展或支架内新生动脉粥样硬化。

四、ApoB不宜普筛,但应优先用于以下冠心病人群


候静波教授认为,不应把ApoB简单包装成“革命性指标”,也不应把它降格为“可有可无的补充”。对中国临床实践而言,ApoB最合适的定位是:在LDL-C管理基础上,用于识别残余脂蛋白颗粒风险,特别服务于极高危冠心病和复杂PCI患者。
以下人群应优先检测ApoB。
第一,ACS患者,尤其是STEMI、NSTEMI或不稳定型心绞痛PCI术后患者。ACS后患者短期和长期事件风险均高,单纯依赖LDL-C可能不足以识别残余颗粒风险。
第二,复杂冠脉病变患者,包括左主干病变、多支病变、长病变、分叉病变、弥漫性病变、严重钙化病变、慢性完全闭塞病变,以及反复PCI患者。这类患者的复发风险和再次血运重建风险较高,应更积极评估ApoB颗粒负荷。
第三,腔内影像提示高危斑块者,包括OCT显示薄纤维帽、脂质弧度大、巨噬细胞浸润、胆固醇结晶、斑块破裂或侵蚀;IVUS显示斑块负荷大、正性重构;NIRS提示脂质核心负荷高。对于这类患者,ApoB可作为判断后续强化降脂必要性的指标之一。
第四,LDL-C已经达标但仍有高TG、糖尿病、肥胖、代谢综合征、慢性肾脏病或脂肪肝的患者。这类人群常存在ApoB与LDL-C不一致。CARDIA研究显示,青年期ApoB与LDL-C或non-HDL-C不一致可预测中年期冠脉钙化风险[9]。MESA研究也提示,ApoB与LDL-C、non-HDL-C不一致性与冠脉钙化负荷/进展风险相关;不过其增量预测价值受人群特征、模型设定和校正因素影响[10]。
最后,早发冠心病、疑似家族性混合型高脂血症、III型高脂蛋白血症、家族聚集性ASCVD或Lp(a)升高患者。ACC年会上,Sniderman博士特别强调,ApoB在部分血脂异常表型诊断中具有不可替代价值;Gianos博士也承认ApoB在特定人群中可改善风险分层。

五、ApoB检测结果应如何影响治疗决策


候静波教授指出,ApoB的使用必须有边界。这里有一个基本原则:ApoB可以作为强化治疗的依据之一,但现阶段不应作为降低治疗强度的依据。
如果患者LDL-C已经达标,但ApoB仍高,尤其合并ACS、糖尿病、高TG、复杂PCI或影像学高危斑块,应考虑其仍存在明显脂蛋白颗粒残余风险。这时,临床上应首先确认依从性、生活方式、他汀剂量和LDL-C测量方法;若仍存在风险,可考虑联合依折麦布、PCSK9抑制剂或PCSK9 siRNA类药物。
反过来,如果患者LDL-C高而ApoB不高,现阶段不应据此下调治疗强度。原因很简单:目前绝大多数硬终点RCT证据仍以LDL-C降低为主要治疗逻辑,且LDL-C本身是ASCVD明确因果危险因素。Robinson等对随机试验进行分析发现,ApoB降低与冠心病和主要心血管事件下降相关,但在所有药物类别中,ApoB降低并未稳定优于LDL-C和non-HDL-C降低来预测事件减少;在他汀试验中,ApoB可提供一定增量信息,但不能完全替代传统靶点[11]。
因此,临床上不能把ApoB理解为“推翻LDL-C”的工具。更合理的做法是:LDL-C负责确定基本治疗目标,non-HDL-C和ApoB负责补充识别残余风险,Lp(a)用于识别遗传性残余风险,腔内影像用于确认斑块层面的治疗获益。

六、结合中国国情:ApoB推广应服务于“高危患者真正达标”,而不是制造新的检查负担


中国血脂管理的主要矛盾并不是缺少一个指标,而是高危和极高危患者长期达标率不高、联合降脂不足、随访不规范、患者依从性差。2023年中国指南继续强调LDL-C作为首要干预靶点,本质上是抓住了当前中国ASCVD防治中最现实、最可执行的环节[4]。
不过,中国的医疗支付环境正在发生变化。根据国家医保局公开信息,2026年1月1日新版基本医保药品目录和商保创新药品目录正式执行,基本医保目录新增114种药品。随着PCSK9通路相关降脂药物医保可及性进一步改善,极高危ASCVD患者强化降脂治疗的现实可及性较过去有所提高。
在这种背景下,ApoB的意义会更加突出。过去我们担心的是“查出来也用不起药”;现在随着PCSK9单抗、国产PCSK9抑制剂和siRNA药物的可及性逐步改善,临床更需要回答的问题变成:哪些患者最应该强化?哪些患者虽然LDL-C达标但仍有颗粒风险?哪些患者需要长期随访和影像学复评?ApoB正好可以参与这一分层过程。
但需要强调,ApoB不应无差别用于所有低危人群。对于基层、体检和低危一级预防人群,优先做好LDL-C、non-HDL-C、血压、血糖、吸烟、体重和生活方式管理更重要。ApoB应当首先进入三级医院心血管专科、胸痛中心、冠脉介入随访门诊、血脂专病门诊、糖尿病合并ASCVD门诊和腔内影像研究队列。

七、建议建立适合中国冠脉介入实践的ApoB应用路径


候静波教授建议,在中国冠心病患者中采用以下分层路径。
1
初诊或住院阶段
ACS、已确诊冠心病、拟行PCI或已行PCI患者,入院早期应检测完整血脂谱,包括TC、TG、HDL-C、LDL-C和non-HDL-C。对于ACS、复杂PCI、糖尿病、高TG、早发冠心病、家族史阳性、慢性肾脏病、肥胖、代谢综合征或腔内影像提示高危斑块者,建议同步检测ApoB和Lp(a)。
2
治疗目标
LDL-C仍作为首要目标。极高危ASCVD患者应按照中国指南及国际指南要求尽早强化降脂。ApoB可作为辅助目标:可参考ESC/EAS建议,高危患者ApoB控制在<80 mg/dL,极高危患者<65 mg/dL;若存在反复ASCVD事件,可进一步考虑<55 mg/dL[3]。
3
药物策略
治疗应以最大耐受剂量他汀为基础。若LDL-C未达标,应尽早联合依折麦布;对于ACS后、复杂PCI后、极高危ASCVD、LDL-C或ApoB仍未达标者,应考虑PCSK9抑制剂或PCSK9 siRNA药物。随着医保支付环境改善,这类治疗在中国不应再仅被视为“少数患者才能使用的高价方案”,而应逐步纳入极高危患者的规范化治疗路径。
4
随访策略
普通稳定冠心病患者可主要随访LDL-C和non-HDL-C。对于ACS后、复杂PCI、反复事件、糖尿病、高TG、LDL-C达标但临床风险仍高者,建议随访ApoB。对于参与OCT、IVUS或NIRS-IVUS随访的患者,应将ApoB纳入斑块进展、斑块回缩、纤维帽变化、脂质负荷变化和支架内新生动脉粥样硬化研究的变量体系。

总结


ApoB不是LDL-C的敌人,而是LDL-C的重要补充。对于一般人群,ApoB可以选择性检测;对于冠心病,尤其是ACS、复杂PCI、糖尿病、高TG、复发事件和腔内影像高危斑块患者,ApoB应逐步从“可选项”转变为“推荐项”。
候静波教授指出,我国现阶段最可行的策略不是“全民检测ApoB”,而是“高危患者优先检测ApoB”。LDL-C负责抓住治疗主线,non-HDL-C负责低成本补充,ApoB负责识别颗粒残余风险,Lp(a)负责发现遗传性残余风险,OCT/IVUS/NIRS-IVUS负责把血脂管理与斑块生物学结局连接起来。
对冠脉介入医生而言,ApoB最大的价值在于提醒我们:患者的支架放好了,并不代表动脉粥样硬化过程结束了;LDL-C达标了,也不代表致粥样颗粒负荷一定足够低。真正的精准二级预防,应当从“血管开通”走向“斑块稳定”,从“单一LDL-C达标”走向“整体脂蛋白颗粒风险控制”。ApoB正是完成这一转变的重要工具之一。
专家简介:
候静波教授
哈尔滨医科大学附属第二医院
心血管介入中心主任、心内科副主任,二级教授,主任医师,博士生导师
教育部长江学者特聘教授
寒地心血管病全国重点实验室PI
教育部心肌缺血重点实验室副主任
黑龙江省冠心病与心律失常临床医学研究中心主任
全国五一巾帼标兵获得者,首届龙江名医,获黑龙江省总工会最美女职工称号
中国医师学会心血管分会常委
ISHR中国转化医学第六届委员会常委
中华医学会心血管病分会介入学组副组长
黑龙江省老年医学学会心血管病专业委员会主任委员
黑龙江省医学会心血管专业委员会副主任委员
黑龙江省医师协会心血管内科专业委员会副主任委员
黑龙江省心脏学会副会长;FACC,FSCAI等
参考文献
2. Johannesen CDL, Mortensen MB, Langsted A, Nordestgaard BG. Apolipoprotein B and non-HDL cholesterol better reflect residual risk than LDL cholesterol in statin-treated patients. J Am Coll Cardiol. 2021;77(11):1439-1450. PMID: 33736827.
3. Mach F, Baigent C, Catapano AL, et al. 2019 ESC/EAS Guidelines for the management of dyslipidaemias: lipid modification to reduce cardiovascular risk. Eur Heart J. 2020;41(1):111-188. PMID: 31504418.
4. Li JJ, Zhao SP, Zhao D, et al. 2023 Chinese guideline for lipid management. Chin Med J (Engl). 2023. PMID: 37711173.
5. Blumenthal RS, Morris PB, Gaudino M, et al. 2026 ACC/AHA/AACVPR/ABC/ACPM/ADA/AGS/APhA/ASPC/NLA/PCNA guideline for the management of dyslipidemia. Circulation. 2026. PMID: 418245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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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Wilkins JT, Li RC, Sniderman A, Chan C, Lloyd-Jones DM. Discordance between apolipoprotein B and LDL-cholesterol in young adults predicts coronary artery calcification: the CARDIA study. J Am Coll Cardiol. 2016;67(2):193-201. PMID: 267910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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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Robinson JG, Wang S, Smith BJ, Jacobson TA. Meta-analysis of comparison of effectiveness of lowering apolipoprotein B versus low-density lipoprotein cholesterol and non-high-density lipoprotein cholesterol for cardiovascular risk reduction in randomized trials. Am J Cardiol. 2012;110(10):1468-1476. PMID: 229068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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