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5月12~15日,欧洲肥胖大会(ECO 2026)在土耳其的伊斯坦布尔隆重召开。会议期间,来自芬兰的Andrew Agbaje教授带来一项研究,对传统的儿童“脂肪反弹期理论”提出了质疑。Agbaje教授直言:“脂肪反弹期并不是真实存在的疾病状态,‘脂肪反弹’这个说法本身就是错的,它是BMI带来的谬误,其实只是肌肉量在增长。”该研究同步发表于The Journal of Nutrition。


“脂肪反弹期理论”的由来与争议

四十年前,法国的Rolland-Cachera及其团队在151名年龄跨度从1个月至16岁的儿童中发现:儿童BMI在出生后第一年迅速上升,随后在幼儿期逐渐下降,约在5.5至6岁时达到最低点并开始重新上升。研究者将这一BMI曲线从下降转为上升的转折点,命名为“脂肪反弹期”。
传统观点认为,脂肪反弹发生的年龄越早,成年后体脂水平越高。这一结论逐渐成为儿童肥胖预防领域的重要理论依据:通过筛查反弹年龄,对反弹过早的儿童进行早期干预(如限制热量、监控体重),以推迟反弹时间,从而降低未来肥胖风险。
然而,早在世纪之交,便有学者对这一理论提出质疑。2000年,William Dietz在《柳叶刀》的评论中指出,BMI反弹与后续肥胖之间的关联可能仅是“附带现象”,而非真正的因果关系。早期反弹可能只是遗传、家庭饮食习惯等真正病因的副产品,而非肥胖的直接原因。
2004年,Tim Cole进一步分析认为,早期反弹本质上只是BMI百分位数上移的“赛马效应”——BMI天生处于较高百分位的儿童,其BMI曲线自然显得反弹更早,而非早反弹导致了高BMI。
而Agbaje教授认为,BMI作为儿童体脂评估工具存在重大缺陷:首先,BMI无法区分脂肪质量与瘦体重(主要为肌肉);其次,在儿童体内,瘦体重的比例远高于脂肪——约为脂肪的4倍,至青年期仍为3倍。这意味着,儿童时期BMI的变化在很大程度上反映的是肌肉质量的增长,而非脂肪的变化。
因此,Agbaje教授团队提出疑问:如果使用更精准的指标评估脂肪,儿童的脂肪反弹期还会存在吗?

新数据分析:WHtR未显示脂肪反弹

研究团队决定使用腰围身高比(WHtR)来对脂肪进行评估。
WHtR能有效地区分脂肪与肌肉,在不同年龄和性别间相对稳定,已经被证明与双能X射线吸收法(DXA)测量的体脂具有约90%的一致性,也被多项研究证实为预测心血管疾病、2型糖尿病、脂肪肝等代谢性疾病的重要指标。
团队基于美国国家健康与营养调查(NHANES)2021~2023年周期中2410例2~19岁儿童的数据,分别以BMI和WHtR绘制了体脂变化轨迹。结果发现:BMI与WHtR随年龄变化的轨迹存在显著差异(图1)。
就BMI这一指标而言,2岁时为17.1 kg/m2,3至5岁期间下降并维持在16.5 kg/m2的低位,至6岁时回升至17.0 kg/m2,与2岁水平持平,此后持续上升至19岁的25.4 kg/m2。这一轨迹的确符合“脂肪反弹期”的定义——即BMI在婴儿期后下降,随后在6岁左右恢复至先前水平。
然而,WHtR的轨迹截然不同。平均WHtR在2岁时为0.540,此后持续下降:3岁0.511、4岁0.502、5岁0.487、6岁0.482、7岁降至最低点0.477。8岁后虽缓慢回升,至19岁时仅为0.511,仍未恢复至2岁时0.540的水平。

图1. 2~19岁儿童及青少年BMI与WHtR变化趋势
换而言之,若以WHtR作为体脂的真实指标,则并不存在所谓的“脂肪反弹期”。因此,BMI所见的变化,主要来源于瘦体重(肌肉)的增长,而非脂肪的再次积累。正如Agbaje教授指出:“BMI无法区分脂肪和肌肉,儿童体内瘦体重远多于脂肪,所以BMI回升本质是肌肉增长,而非脂肪反弹。”
研究者进一步结合了ALSPAC队列的纵向数据:BMI在儿童早期出现“下降—上升”的经典反弹轨迹(图2A),进一步拆解体成分发现,瘦体重在整个儿童及青春期持续稳定增长(图2B),而脂肪质量的变化轨迹与BMI反弹并不同步(图2C)。

图2. 不同代谢/体成分指标随年龄变化的分位数分布表
基于以上数据,Agbaje教授提出了一项新的理论框架:
PART.O1
一、体成分重置效应
Body Composition Reset, BCR
是指约在4岁左右,儿童的身体成分进入一个相对稳定的平台期,此时BMI与WHtR的发展轨迹出现交汇(图1)。交汇之后,机体逐渐进入以瘦体重增加为主的发展阶段,肌肉质量开始明显增长。
PART.O2
二、去脂体重合成阶段
Fat-Free Mass Anabolism
指儿童从约4至7岁起,生理发育进入以去脂体重(主要为肌肉)增长为主导的阶段。在此阶段,肌肉质量开始明显增长,而非脂肪重新积累。这一过程对儿童的代谢健康(如维持正常胰岛素水平)、内分泌发育(如生长激素和性激素的正常分泌)以及心血管系统功能(如维持健康血压和血脂)均具有长期且重要的积极意义。该阶段的本质是健康的生理性肌肉增长,而非肥胖风险的信号。

研究价值:重新审视“脂肪反弹期”在儿童肥胖管理中的意义

Agbaje教授指出,将“脂肪反弹期”作为儿童肥胖预防的主要干预窗口,可能会导致过度医疗化干预,甚至影响儿童正常的生长发育过程。以芬兰一项持续20年的随机对照研究(STRIP研究)为例,尽管饮食干预在改善部分代谢指标方面取得了效果,但并未改变BMI反弹出现的时间点,这提示所谓“脂肪反弹”可能是儿童生长过程中的自然现象,而非可被干预的病理过程。
基于该研究成果,研究者提出以下建议:
不应再将“脂肪反弹期”作为儿童肥胖预防的核心理论依据;
在儿童体脂评估与相关研究中,建议以腰高比(WHtR)替代BMI作为更具临床意义的指标;
未来临床指南有必要更新儿童体脂诊断标准,以减少误判、避免不必要干预,并优化医疗资源配置。
写在最后
“脂肪反弹期”这一概念在过去四十年间深刻影响了儿童肥胖研究与相关公共卫生策略。然而,随着更精确的体脂评估工具(如腰高比WHtR)的应用,越来越多证据显示,这一所谓“反弹”现象更可能源于BMI无法区分脂肪与瘦体重所带来的测量偏差,而非真实的体脂增加。
从儿童发育轨迹来看,约4岁前后出现的体成分变化,本质上是去脂体重(尤其是肌肉组织)自然增长的过程,是健康生长发育的重要阶段,而非病理性脂肪积累的信号。正如Agbaje教授所言:“所谓的脂肪反弹不是肥胖问题,而是肌肉增长,是正常健康成长的好事。不需要对儿童进行任何干预,让他们安心自然成长就好。”
参考文献:
Agbaje, A. O. (2026). Reassessment of adiposity rebound using waist-to-height ratio in children and adolescents. Journal of Nutri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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