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近年来,随着RNA干扰技术的迅猛发展,血管紧张素原(AGT)作为肾素-血管紧张素-醛固酮系统(RAAS)通路的上游限速底物,正逐渐崭露头角,成为降压治疗领域的新兴靶点。在中华医学会第二十四次介入心脏病学大会(CIT 2026)上,中国医学科学院阜外医院马文君教授以“血管紧张素原靶向药物研发与临床研究进展”为题,围绕AGT靶向药物的机制及代表性药物的研究进展展开报告,为高血压治疗领域的发展带来了深刻且具有前瞻性的洞见。

01
机制基础:靶向RAAS上游
RAAS是人体调节血压和水盐平衡的核心内分泌系统。AGT作为RAAS级联反应的起始底物,在肾素的作用下裂解生成血管紧张素Ⅰ,随后经血管紧张素转换酶(ACE)转化为具有强烈缩血管活性的血管紧张素Ⅱ,最终导致血压升高及靶器官损害(图1)[1]。传统的RAAS抑制剂,如ACE抑制剂(ACEI)和血管紧张素Ⅱ受体拮抗剂(ARB),主要作用于通路的中下游环节。相比之下,AGT靶向药物通过抑制上游AGT的合成,从源头上阻断RAAS的激活,理论上具有更彻底的干预潜力。

图1. RAS与药物靶点示意图
AGT主要在肝脏合成,因此靶向肝脏AGT的表达成为降低循环AGT水平的关键。目前,沉默AGT的主要技术手段包括反义寡核苷酸(ASO)、小干扰RNA(siRNA)以及基于病毒的基因消融技术。反义寡核苷酸(如IONIS-AGT-LRx)通过与靶基因mRNA互补结合,抑制其翻译或促进降解;小干扰RNA(如Zilebesiran)则引导RNA诱导沉默复合体(RISC)高效降解mRNA;而基于腺相关病毒(AAV)的Crispr-Cas9系统则能实现长期的基因编辑,研究显示该技术可使AGT表达降低40%,作用持续长达1年[2]。
02
技术引擎:GalNAc递送系统
为实现精准的肝脏靶向,AGT药物普遍采用GalNAc(N-乙酰半乳糖胺)递送系统。GalNAc作为去唾液酸糖蛋白受体(ASGPR)的高亲和力配体,而ASGPR在肝细胞表面具有高度特异性表达。GalNAc-siRNA偶联物经皮下注射后,可通过ASGPR介导的内吞作用被肝细胞高效摄取。该递送策略具备显著的临床优势:皮下注射即可实现良好的药物分布效果,作用时效长达数月;且因高效靶向肝脏,所需药物剂量更低,副作用也更小。
当前,全球范围内已有多款AGT靶向药物进入临床研究阶段,竞争格局主要集中在ASO和siRNA两大技术路线,其中以GalNAc为载体的递送系统已成为主流选择。从研发梯队来看,国际巨头如Alnylam、罗氏、Ionis处于领先地位,其核心产品已推进至Ⅱ期临床阶段;国内企业如信达生物、瑞博生物、圣因生物、舶望制药等也在积极布局,多数产品处于临床前或新药临床试验申请(IND)获批阶段,展现出强劲的追赶势头。
03
前沿进展:代表性药物研究速览
1
ASO类药物:IONIS-AGT-LRx
IONIS-AGT-LRx是Ionis公司研发的一款靶向AGT的反义寡核苷酸药物,通过GalNAc系统精准实现肝细胞靶向递送。临床研究数据表明,IONIS-AGT-LRx无论是单药使用,还是与其他药物联合治疗,在为期2个月的治疗周期内均呈现出降低血压的趋势,且整体耐受性良好;安全性方面,患者的血小板计数、血钾水平及肝肾功能指标均未发生显著变化[3]。在所有3项相关研究中,IONIS-AGT-LRx治疗组的血浆AGT水平较安慰剂组均显著降低,这一结果验证了其作用机制的有效性。
2
ASO类药物:Tonlamarsen(ION904)
Tonlamarsen(ION904)是Ionis公司研发的另一款靶向AGT的ASO药物。KARDINAL Ⅱ期研究为一项多中心、随机、双盲、安慰剂对照试验,共纳入276例已服用2至5种降压药物但血压仍控制不佳的高血压患者,以评估Tonlamarsen的有效性与安全性。研究结果表明,至第20周时,Tonlamarsen每月给药组的血浆AGT水平降幅较单次给药后转用安慰剂组更大(67.2% vs. 23.0%,P<0.0001)。然而,在临床终点方面,两组从导入期开始至第20周的诊室收缩压变化无统计学差异,均为6.7 mmHg[4]。
针对这一结果,研究者展开了深入分析,认为可能的原因包括:患者已接受过多重药物治疗(超80%患者服用RASI),下降空间受限;安慰剂组AGT的意外下降引入了混杂因素;此外,降压作用的持续存在可能掩盖了组间差异。基于此,未来研究计划取消活性药物导入期,并纳入急性严重高血压人群,以更精准地评估该药的降压效能。
3
siRNA类药物:Zilebesiran
Zilebesiran是由Alnylam与罗氏合作开发的AGT靶向siRNA药物,凭借GalNAc递送系统实现了高效的肝脏靶向。目前,KARDIA-1和KARDIA-2两项Ⅱ期临床试验已完成,初步数据展示了其良好的降压效果和安全性特征。
KARDIA-1研究:zilebesiran 治疗轻中度高血压
KARDIA-1是一项针对轻中度高血压患者开展的随机、双盲、安慰剂对照Ⅱ期临床试验,共纳入394例受试者。研究结果表明,与安慰剂组相比,不同剂量的Zilebesiran均能显著降低患者24小时平均动态收缩压(图2)。其中,每3个月给药300 mg的剂量组降压效果最为突出,相比安慰剂组降幅达16.7 mmHg(P<0.001)。值得关注的是,治疗6个月后,仅27%接受Zilebesiran治疗的受试者需加用急救性降压药物(主要为钙通道阻滞剂[CCB]),而安慰剂组这一比例高达52%[5]。安全性方面,Zilebesiran总体耐受性良好,最常见的不良事件为轻度注射部位反应及高钾血症,严重不良事件发生率较低,且未报告与治疗相关的死亡病例。

图2. KARDIA-1研究:zilebesiran 治疗后收缩压的降幅
KARDIA-2研究:zilebesiran 治疗高血压控制不佳者
KARDIA-2研究同样是一项随机、双盲、安慰剂对照的Ⅱ期临床试验,旨在评估在标准治疗基础上,单次给药Zilebesiran用于未控制高血压患者的疗效与安全性。该研究共纳入1500例18~75岁的患者,纳入标准为:未接受高血压治疗且诊室坐位收缩压介于150~180 mmHg之间,或已接受1~2种降压药物治疗但诊室坐位收缩压仍介于145~180 mmHg之间。在导入期接受吲达帕胺、氨氯地平或奥美沙坦单药治疗后,血压仍未达标的患者被随机分配至Zilebesiran组(皮下注射600 mg)或安慰剂组。
研究结果表明,在吲达帕胺、氨氯地平和奥美沙坦三种背景治疗方案下,与安慰剂组相比,Zilebesiran分别使受试者的24小时平均动态收缩压显著降低12.1 mmHg、9.7 mmHg和4.0 mmHg[6]。不过,次要终点分析显示,在奥美沙坦(一种RASI类药物)背景治疗下,Zilebesiran的降压效果到6个月时已不再显著,这提示在双重RAAS抑制的情况下,其疗效可能会出现衰减。安全性层面,Zilebesiran组的注射部位反应、高钾血症及eGFR下降的发生率略高于安慰剂组,不过这些不良反应大多轻微且呈一过性。
KARDIA-3研究:zilebesiran 治疗心血管高危患者
KARDIA-3研究是一项正在开展的随机、双盲、安慰剂对照多中心研究,旨在评估Zilebesiran作为附加疗法,对经标准降压药物治疗后血压仍未得到充分控制的心血管高危高血压成年患者的疗效与安全性。我们期待这一药物在更高危人群中的研究成果。
尽管AGT靶向药物展现出较好的应用前景,但其长期安全性(包括脱靶效应、低血压风险、肝功能影响及妊娠禁忌)与有效性(如降压幅度有限、受高钠饮食影响、长期获益及成本效益等方面)仍需审慎评估。未来研究需聚焦于优化给药方案、评估特殊人群疗效、探索长期心血管获益及研发可逆分子拮抗AGT,以期实现血压的长期平稳控制。
结语

AGT靶向药物作为高血压治疗领域的创新策略,通过特异性抑制RAAS系统的上游关键分子,为临床实践开辟了全新的治疗视角。以Zilebesiran为代表的药物,在临床研究中已初步展现出显著的降压效果与良好的耐受性,尤其在提升患者依从性方面具有巨大潜力。不过,其长期安全性、有效性及在更广泛人群中的应用价值,仍有待更多循证医学证据的进一步验证。
专家简介:
马文君教授
中国医学科学院阜外医院
主任医师,中国医学科学院阜外医院高血压病房主任,高血压中心副主任,中华预防医学会高血压预防专业委员会第一届委员会副主任委员,中国高血压联盟第六届理事会常务理事,中国心胸血管麻醉学会基层心血管病分会常务委员,北京医师协会高血压专业委员会副主任委员。参与《中国高血压健康管理规范(2019)》《国家基层高血压防治管理手册2020版》《中国高血压患者教育指南(2021版)》《中国肾脏移植受者高血压诊疗指南(2023)》《中国高血压临床实践指南》(2024)制定。
参考文献:
1.J Pers Med 2024 Dec 25.15(1)3.
2.Hypertension. 2022 Oct. 79(10):2115-2126.
3.J Am Coll Cardiol Basic Trans Science. 2021 Jun 6(6) 485-496.
4.J Am Coll Cardiol. 2026 Mar 28;50735:1097(26)05806-7.
5.JAMA. 2024 Mar 5, 331(9):740-749.
6.N Engl J Med. 2025;392(15):1389-1399.
7.KARDIA-3 Study. ClinicalTrials.gov Identifier: NCT057413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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